交流是一种真诚的表演

2022-06-23 08:16:45 外语培训 148

原创 赵启正、吴建民 走近外交音频
正文
赵启正:中国科学院院士金涌在浙江大学演讲时说:“社交能力是大学生最重要的能力。社交能力、工作效率、信息收集能力、信息分析能力、自学能力,是一个团队工作的五大能力,社交能力排第一。”
金院士还说,世界化学工程学会对25个国家的化学工程专业毕业生进行了调查,请他们对22种能力进行了评分,2000多名评分者认为,社交能力的重要性远高于其他能力。
社交能力其实是一种综合素质,与其他能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我认为,社交能力主要是指交流能力,无论社交能力还是交流能力,都必须以优秀人品为基础才能充分展开。
吴建民:“交流能力”的说法比“社交能力”好,交流能力包含社交能力,社交能力强调交际,交流能力强调人与人之间的沟通,当然,真诚是最重要的。“社交”与“交流”,在英文里也是两个词。
赵启正:是的,“社交”在不同的场合可能含义不同,“交流”的含义则较为清晰。交流能力是无处不需要、无人不需要的。一般而言,能力高的人或地位高的人,交流能力都比较强,到了高级的外交官呢,就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。但他们也是从年轻时起就开始一点点自我磨炼的。
吴建民:我年轻时,两段经历对我影响很大。
第一段经历是,1959年我从北京外国语学院(现北京外国语大学)毕业后,被选入外交部高级翻译培训班,中间被借调参加了多次外宾来访的翻译工作。
1961-1965年,我又被借调到共青团中央国际联络部工作,被派驻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,担任我国驻世界民主青年联盟代表团的翻译。
当时正值中苏论战[1953年斯大林逝世后,中国共产党和苏联共产党逐渐在社会主义革命、帝国主义、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等问题上产生观点分歧。20世纪60年代初,中苏两党开始了公开论战],当各国代表一起开会时,我们的代表跟苏联代表争论得很激烈,像第二任代表钱李仁、第三任代表朱良,他们的能力都很强,往往在辩论过程当中,听对方发言时,反驳的稿子就写出来了,还有许多话是即兴反应,常常辩得苏联人无话可说。他们的辩才对我启发很大。
赵启正:您在外交领域有机会接触许多国内外杰出人士,也有机会身处特殊的国际交际场合,您是幸运的,也是令人羡慕的。
我参加工作时,苏联专家已经撤走,所以我在改革开放前,几乎没有机会直接接触外国人,并且,因为我是从事国防工业的,也不能轻易与外国人接触。我只能较顺利地阅读英语科技文献,却远不能像您那样用外语雄辩。
吴建民:第二段经历是1971-1977年我在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,任主管中东、非洲问题的外交官。1972年,吴建民与阿根廷代表在联合国合影。当时的吴建民任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三秘。
每年9月,联合国大会的一般性辩论我都参加,听一些国家元首讲话,有的讲得很好,全场都能集中注意力听;有的味同嚼蜡,下面就没有什么人听。
另外是安理会开会,发言人都念稿子,但其精彩之处就在于答辩环节。有些人,像英国大使理查德,是个大胖子,答辩时嬉笑怒骂,妙趣横生,大家很佩服他。尽管有人可能不同意他的意见,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个大使很有能力。
做一名外交官,你表达得好,大家都佩服你,都愿意上来跟你讲两句,你也给国家争光了。
赵启正:而我呢,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学习的时候,我的许多老师都是一流的科学家:关肇直,数学所所长;张文裕,中国顶尖的高能物理学家;赵忠尧,中国核物理的重要人物。他们讲课,都各有特点,特别是在基本概念和定义上,讲得非常清楚。
吴建民:科学家之间的交流以及科学家和学生们的交流,一定与日常生活中人们的交流有所不同,能举个例子吗?1963年,赵启正(第二排左八)在中国科技大学毕业时留影。
赵启正:赵忠尧先生有一次竟用了两节课讲一个物理概念——“核反应截面”,他说:“如果这个问题弄不清楚,就很难搞核物理研究。我发现有人搞核物理研究多年了,这个概念还很模糊。所以,我宁可用两节课的时间只讲这一个基本概念。”这对学生的启发是什么?就是关键的概念搞不清楚的话,就会出现障碍,无法再思考下去,也不能再讨论下去了。
吴建民:我发现,在《江边对话》中,美国人帕罗博士说你很注意定义。他都发现了您有这个特点,可见您在讲话时很注重概念和逻辑清晰。
赵启正:我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,一个孩子给爱因斯坦写信说:“我学了生物课,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动物。”爱因斯坦回信说:“不应该问什么是动物,而应该问什么东西被我们称之为动物。”他指出,提问要合理。
爱因斯坦说过:“如果我未经认真思考,不详细地解释,就来表述力学研究的目的,我的良心会承受违背了力求清晰和明确的神圣精神的严重过失。”[[美]爱因斯坦:《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》,9页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8年]他的意思是说,思考是正确表达的基础。
吴建民:美国前劳工部部长赵小兰在武汉市的一所大学演讲时,说了她对美国文化的理解:“美国是个‘不停说话’的社会,不论你是赞美、不满、疑惑还是忧虑,美国人从不羞于表达,而且他们也不懂‘身体语言’,一切都要说出来。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事情,一定要大胆问出来,多数美国人都很有耐心,他们不会责怪你插话,因为他们也经常这样做。”赵小兰说自己小时候非常安静而且害羞,经过这么多年在美国生活,“现在也可以说个不停了”。
赵启正:赵小兰这样说,是鼓励中国的大学生在人际交往中,不要羞于语言表达,要敢于通过“说个不停”的方式,来丰富自己、锻炼自己、提升自己,从而做个有能力、有活力、有魅力,甚至是有影响力的人。
吴建民:我知道的一位美国华裔诗人,也曾经对人说过:“在美国生活,没有中国人的‘人微言轻’这一说。你如果感到人微言轻,以为自己说什么都不重要,说了也等于白说,那只能让你自己一天天成为一个不重要的人。一个人的重要性和潜在价值,很多时候都是在你说话时被别人意识到的。”他说,这种人微言轻的意识,让他初到美国的那几年,吃了很多暗亏、闷亏。
赵启正:还有论资排辈的意识,在竞争中也挺害人的。你在那里只想着论资排辈,什么都不敢说,别人却在那里争着抢着说,结果你就只能装聋作哑,不知不觉地就成了一个靠边站的人。
学生:郭非
两位老师好,我是上海戏剧学院戏剧导演系的硕士研究生,我想请教两个问题。
第一,交流在规定情景下可否视为一种表演?比如推销员,他的目的是把这个产品推销出去,在与顾客的交流中,他的可信度和真实度是具有表演性质的。
举一个例子,我前一段时间到朋友的公司参观展览,我发现他与同事的关系非常好,谈笑风生。我夸他人缘真好,他说:“不是,这叫办公室政治,他们跟我只是同事关系,不是朋友关系,你还没有踏出校门,不懂的。”
第二个问题是,在同您二位交流的女性当中,有哪一位是在交流艺术上让你们很欣赏的?
赵启正:人际之间的信息传递都可以归为交流,说话、写信、表情都是交流,而由于交流双方的身份不同、场合不同、内容不同,就有了交流的多样性。
电视台卖东西叫电视售货,它的确是表演,也是一种交流,这种交流在卖东西的场合是可以的,但是你把这种交流用来对朋友就是错的,对朋友你就不能这样来鼓动、煽情。
与女性交流?我没有特别的经验。一般来说,女性比较细腻一些,男性比较粗犷一些。当然,夫妻间的交流就是典型的男性和女性的交流了,话题往往集中在对孩子的教育上。赵启正送女儿上学。(俞新宝于1993年摄)
我夫人是学航空自动导航的,这么多年了,还能辅导女儿的初中代数!她先做一遍再给孩子讲,讲得非常通顺,孩子的成绩就上去了。她的本子和孩子本子的封面一样。有次,女儿不小心把妈妈的本子交上去了,老师问这是谁做的?“我妈妈。”“哦,你妈妈不是说‘不用功就考不上大学’这样的话,而是把一道道题讲给你。你妈妈了不起!”1989年春节,赵启正(左一)与父母、妻女、二弟和侄子合影。
所以,我女儿的成绩有九成功劳是妈妈的,只有一成的功劳是我的。至于欣赏的女性嘛,跟我交流最多的就是夫人了!(众笑)
吴建民:交流跟表演有什么不同?我认为,在中国,讲“表演”往往带有一点贬义,其实你想一想,你刚才的提问就是在跟我们进行交流,而大家都看着你,在某种意义上,你也是一种表演。
20世纪80年代,我在美国工作,有人问当时的里根总统一个问题:“你原来是演员,现在当总统了,那么演员跟总统有什么差别?”他说:“当总统能够不表演吗?”
一开始我没有听懂这个意思,很长一段时间过后,我发现,不管是总统也好,总理也好,领导人也好,他在公众场合的言谈举止都是一种表演。如果你是公众人物的话,这种表演和举止应当有一定的设计,这里面需要一种思考。
比如说,你应当穿什么衣服,你就要思考什么衣服在这种场合下比较得体,跟你的肤色、体态搭配。你还需要考虑,这个时候讲什么话比较得体,能打动人,让人听了以后没有什么不舒服,这都需要设计。所以,我认为交流跟表演不是对立的。
讲到女性,我也是跟夫人打交道比较多,对她观察比较细致,而且,她可以给我提一点别人不能给我提的意见。1972年春天,吴建民、施燕华夫妇在纽约合影。
作为驻外大使,是一馆之长,有时候眼睛一瞪,人家就会怕你,别人不会跟我提这个意见,但她会说:“你这件事情发脾气是没有道理的。”她可以使我对问题的考虑比较全面。当然,我也有跟国际上各种各样的女性打交道。
1997年,我在日内瓦出席人权委员会会议,美方是一个女团长,我们两家在会场上是对立的,她批评中国人权,我反驳她。
到了人权委员会会议最后一天,我们两家的吵架已经结束了,她就约见我。美国代表团团长约见中国代表团团长,我当然要去见她。
我坐下来以后,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吴大使,我发现你这次人权委员会会议期间,每一分钟都用得很好。”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说:“我注意观察了你,你什么时候出现,什么时候不出现,以及什么时候在联合国。”这就说明她观察得比较细致,而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。
但是,我在美国待过,跟美国人打交道时知道一点,他们佩服强者,所以,她这个话里面有几分赞叹的意思。
接着,她话锋一转,说:“我们已经吵了这么多年了,这么吵下去不好。”我说:“对抗是你们挑起的。如果你们停止对抗,中国愿意不对抗。”她跟我讲得很坦率:“吴大使,这是我个人意见,我回去以后向政府报告。”1997年,我们在人权委员会大吵了一架,1998年,美国没有再提反华人权提案。我想,也许她发挥了一定作用。
你们在生活当中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,各有各的特点,要看到人家的长处,包括你不太喜欢的人,他可能也有长处。我觉得,一个比较有潜力的人是善于学习的人,不要给自己在学习上设置各种各样的障碍,要看到人家的长处,并不断吸取别人之长,这样的话,你才能不断地提高。
学生:田思齐
大家好!我是来自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治学院的本科生。我有两个问题:
第一,我曾经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,可能我们两人都比较要强,在学习上一定要分出个胜负,慢慢地就疏于交流了,现在感情比较淡。所以,我想问两位老师,在处理竞争关系方面有没有好的经验?怎么跟竞争对手交流?
第二,在座的很多同学可能是学生干部,而两位老师也是领导,我想问下,如果你的下属给你提一个你不太能接受的建议,你怎么处理这个建议并且不影响对这个人的判断?谢谢老师!
赵启正:不要轻易把一个人看作对手。“同行是冤家”,这是中国很多年以来流传的一句话,但是,同行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呢?由于同行是冤家,我们中国失传了很多手艺。手艺绝不外传,只传儿子不传女儿,这是旧社会一个不好的传统。但在商业上确实有竞争问题,那就要根据规矩办事。自己的发明不能公开,还需要去申请专利。
要尊重竞争对手,我和一些跨国公司谈及他们的对手时,他们最爱说的是“那是一家好公司,是我们的竞争者!”没有贬低对手,不卑不亢,回答很恰当。
吴建民:你提的两个问题都涉及一个人的胸怀。如果你胸怀宽阔一点,换一种方式跟你这个同学相处,效果就会不同。“我看你这方面特别好,能不能帮帮我?你怎么做的?”我想,如果你这样说话,你们的关系一定会得到改善。
如果你没有这种胸怀,你到单位里面同样会遇到困扰,也给自己带来无穷的烦恼,这是何必呢?他肯定有他的长处,你一定有自己的短处,多说说人家的长处,他开心,彼此也就相处得融洽了,人就会活得更加愉快了。
至于下属提意见,不要一下子就说人家不对,骂人家一通。其实,每个人观察问题的角度不同,就像这个杯子(拿起茶几上的水杯),你在那边看不到杯子把手,我在这边就可以看到。
有的时候,下属提的意见可以跟你互相补充,哪怕是一个不对的意见,它也肯定有一定的原因吧?不要随便否定人家的意见,特别是对领导来说,下属向你提意见是很谨慎的,你的反应可能会被他当作你对他的态度,所以,你更要尊重他的意见。
人和人之间交流,最重要的是尊重对方。如果你感觉人家瞧不起你,你心里会不开心,就不愿意跟他交往了。将心比心,对你下属的意见不妨听听看。他为什么这样想呢?他怎么提出这个意见呢?他的根据是什么呢?认真听他的意见,然后进行分析,肯定他的长处,如果他有不足的地方,你再稍微修改一下。
你看启正讲话,都会给人家留点余地。给人家一点面子,不会让人家下不了台或者把人家逼到墙角,这就是做人,这也是交流能力的一部分。
原标题:《正见民声 | 交流是一种真诚的表演》